1. 先秦哲人（6位）

说来有意思,关于老子到底是谁,连写《史记》的司马迁都犯了难。他列了好几种说法:有人说是老聃,有人说是楚国的老莱子,还有人说是周朝的太史儋——最后司马迁也只能老实写下一句"莫知其然否",意思是,我也不知道哪个才对。我们今天习惯叫的"姓李名耳",其实从《史记》起就有异说,并不是铁板钉钉的事。能大致确定的是:老子做过周王室的史官,管的是国家典籍档案,相当于那个时代见过最多书、最懂礼制兴衰的人之一。正因为站在周王室的高处,他看尽了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全过程。周天子的权威一天天瓦解,诸侯争霸,礼崩乐坏。别人忙着争权夺利,老子却越看越往后退,退到了一个根本的问题上:天地万物到底是怎么运行的?相传最有名的一幕,是孔子曾向他问礼。那时孔子还年轻,满怀抱负;老子却泼了他一盆冷水,大意是——你推崇的那些古圣先贤,人和骨头都早已腐朽了,只剩下几句话留着。一个真正的君子,得势就出来做事,不得势就像蓬草一样随风而行,不要锋芒毕露。孔子回去后对弟子感叹:老子这个人,像一条乘风云而上天的龙,我看不透他。这段问礼究竟有没有发生,学界其实争论了上千年,姑且当一段意味深长的传说来听。后来周室更衰,老子心灰意冷,决定西行隐去。据《史记》所载的那个著名传说,他走到关口,守关的关令尹喜拦住他,说:先生您就要归隐了,无论如何留点东西给后人吧。于是老子停下,写下了上下两篇、约五千字的著作,这就是后世传诵两千多年的《道德经》。写完他出关而去,从此不知所踪——《史记》也就只给我们留下了这样一个结尾,连他卒于何时、葬于何处,都成了千古之谜。要补一句:今天学者大多认为,《道德经》这五千字未必是老子一人、一时写就,而是经过长期编纂流传——所以更稳妥的说法是"传为老子所著"。但不管成书过程如何,它讲的核心始终是那个"道":生出天地万物、却又看不见摸不着的根本规律。他讲"上善若水",水最柔弱,却能穿石;讲"无为而治",不是什么都不做,而是不强行、不妄为,顺着事物本来的样子走;讲"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",提醒人盛衰荣辱总在相互转化。

庄子,名周,生在一个诸侯混战、人命如草的年代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份很小的官——漆园吏,管的是种漆树、收漆汁的活儿,不大,却让他看尽了底层的奔波与世道的荒唐。后来他干脆辞了官,过起清贫日子,《庄子》里记载他穷得要向监河侯借米下锅,可他偏偏活得比谁都通透。论思想,他的根本归于老子一脉——不过庄子比老子晚了约两百年,并非亲传弟子,而是把那套道家智慧接过来、走得更远更野。别人讲怎么治国、怎么往上爬,他偏要问:人到底为什么活得这么累?《庄子》书里写鲲鹏展翅九万里,写他梦见自己变成蝴蝶、醒来分不清是庄周梦了蝴蝶还是蝴蝶梦了庄周——这就是著名的'庄周梦蝶';写'庖丁解牛',一把刀用了十九年,刀刃还像刚磨出来一样,因为庖丁顺着牛身天然的纹理走;还写他和惠施在濠水桥上,争论水里的鱼到底快不快乐。最能见他风骨的是两则故事:《史记》说楚威王听闻他贤能,派人带重金来请他做楚国执政,庄子却以祭祀的牛打比方——养得再肥、披着锦绣,最后还不是被牵去宰了?《庄子·秋水》里还有一则相似的:楚王派人来请,庄子说,我宁可做条在泥里拖着尾巴、自由自在的活龟,也不愿被供在庙堂上当摆设。两则故事,都是他对权位的同一种态度。《庄子》还写,妻子去世时他不哭,反而敲着瓦盆唱歌,说生死本就是天地间的来去,何必哀。临终前学生想厚葬他,他说:天地是我的棺椁,日月星辰是我的陪葬,何必再添什么?他大约在公元前286年离世。

列子生在战国的乱世。那个年代诸侯混战,士人都忙着求官求名,可列子偏偏选了另一条路。据《列子》记载,他师从壶丘子林,又向老商氏问学,一门心思往内里钻——不过要说清楚,这些师承多见于《列子》本书,本身也带着半传说的色彩。他家很穷,穷到脸上常有饥色。这件事最早见于《庄子·让王》:郑国有人劝国相子阳接济他,送来一车粮食,列子拜了两拜,却退了回去。他对妻子说,子阳并不真正了解我,只是听别人一句话才送粮,将来也可能听别人一句话就治我的罪。据载没多久子阳就在政变中被杀,牵连了不少人,列子因为当初不受,得以保全。这是一则诸子常用的说理故事,未必是编年信史,但它把列子的活法点得很透:不为外物所累,把得失看得很轻。庄子在《逍遥游》里写他能御风而行,乘着风飘飘然出游,旬有五日而后返——也就是十五天才回来。这是《庄子》明明白白的设喻,不是史实。庄子借它说,列子虽能御风,却还要依赖风,真正的逍遥是连风都不依赖。后人就把这一段记成了列子御风的传说。真正让列子活到今天的,是一部叫《列子》的书。今天我们读到的《列子》八篇,学界普遍认为是魏晋时人辑录前代材料、托列子之名编成的,不能全当他亲笔。但书里那些故事几乎人人都听过:愚公移山,告诉你笨办法加上恒心也能搬走大山;杞人忧天,笑那个天天担心天塌下来的人;还有纪昌学射、薛谭学讴。至于大家熟悉的夸父逐日,它的本源其实在《山海经》,《列子》只是另有提及。这些寓言朴素好懂,又藏着对生死、对天地的通达。他怎么离开人世,史书没有确切记载,只知道他晚年依旧隐居,清贫自守,不慕荣利。

杨朱的一生,我们知道得很少。他没留下一本完整的书,我们今天能拼出他的样子,全靠后人——尤其是骂他的人——的转述。他活在战国早中期,那是个诸侯混战、人命如草的年代。各家都在想:这天下到底该怎么救?墨子说要'兼爱',爱所有人;儒家说要'仁',从修身到治国。可杨朱偏偏往回退了一步,问了个更冷的问题——在你想着救天下之前,你有没有先把自己这条命、这点本性,好好对待过?有一句话后来成了他的标签:'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为也'。要说清楚,这句出自《孟子·尽心上》,是孟子转述、用来批评他的话,并不是杨朱自己喊的口号。孟子气得不行,又在《滕文公下》里说'杨氏为我,是无君也',意思是杨朱只顾自己、眼里没君王没家国。这批评太响,响到后世一提杨朱,就是'一毛不拔'的自私鬼。可后人对他还有另一种概括,叫'贵己''全性保真'——这几个字分别来自《吕氏春秋》和《淮南子》对杨朱学派的记述,意思是:每个人先把自己的身体、本性看重,不为虚名去拼命,也不去拔别人一根毛来肥自己。他反对的,是那种打着'为天下'旗号、却把一个个活人当柴烧的逻辑。在一个动辄战死无数的时代,他其实是在替最不值钱的'个人'说话。(要提醒一句:今本《列子·杨朱》是魏晋人伪托,里面那个纵情享乐的杨朱,可能掺进了后世的东西,不能全算他本人。)他怎么离世、卒于何时,史料没留下。他的学说在战国一度极盛,孟子在《滕文公下》里说'天下之言,不归杨则归墨',可见影响之大;但因为太不合君主与正统的胃口,后来渐渐湮没,连书都散失了。

我们先说能站得住的史实。司马迁在《史记》里写苏秦、张仪,都提到他们曾学纵横之术于'鬼谷先生'。注意,《史记》承认的,基本就是这一句:他是苏秦、张仪求学时的老师。这是真实的历史线索。再往下,故事就开始半史半传了。传说他隐居在一个叫鬼谷的地方,所以自号鬼谷子。他不下山,门下却出了搅动天下的人物:一个张仪连横,帮秦国拆散六国;一个苏秦合纵,据《史记》说佩了六国相印。这里要补两句实话:第一,'苏张同门、一纵一横针锋相对'这种对仗故事,主要是《史记》的文学化书写和后世小说的强化——1973年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《战国纵横家书》出来以后,多数学者认为苏秦活动年代其实晚于张仪一代左右,两人未必真是同窗。第二,苏秦合纵的规模、'佩六国相印',后世也多有夸大。后人还把孙膑、庞涓算进他门下,那更是《东周列国志》一类小说的演绎,史书并没坐实,大家听个故事就好。托他名字流传下来的,是一部书,就叫《鬼谷子》,讲怎么揣摩人心、怎么说服别人、怎么在交锋里掌握主动。学界普遍认为,这书未必真是他亲笔,更可能是战国到秦汉间纵横家后学的集结,托他的名而成。至于他怎么死的、活了多大,正史一片空白。后来道教把他越抬越高,尊为'玄微真人',民间又称他'王禅老祖',说他通晓数术、能知前后,慢慢从一个学者,变成了传说里的神仙。这部分,是道经和民间传说的层层叠加,不是信史。

关于尹喜,史书记得极简。《史记·老子韩非列传》只说,老子修道德,看周室衰败,便要离去,'至关,关令尹喜曰:先生您要归隐了,请勉强给我留下一部书吧。'于是老子写下上下两篇、五千余言,讲'道'与'德',写完便走,'莫知其所终'。请注意:《史记》原文只说'至关',并没点明是哪座关,也没有'紫气'二字。后来我们熟悉的'函谷关''紫气东来',其实出自汉代刘向的《列仙传》——那里才有'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,老子果乘青牛而过'的画面。所以紫气东来是后起的传说,不是《史记》的信史。但尹喜绝不只是个看门小吏。《庄子·天下篇》把'关尹、老聃'并列,称二人为'古之博大真人',还专门记下关尹的一句话:'在己无居,形物自著'——自己不存私见,万物自然显出本相。能在先秦就和老子比肩、被庄子单独引语,这说明在战国人眼里,关尹是道家奠基人物之一,不是配角。再往后,故事越传越丰。道经里说他得了《道德经》后弃官随老子西行修道,最终在终南山结草为楼、静思至道,这就是后世'楼观台'道场的由来;至于'周大夫''天水人'这些身世,也都是楼观一脉后加的说法,正史并无依据。署名他的《关尹子》一书,分宇、柱、极、符、鉴、匕、釜、筹、药九篇,谈天人虚静——不过这书学界多认为是唐末到宋人托名所作,不能当成他亲笔。他的结局,正史没有交代,只留下'随老子去、不知所终'的余韵;道教则把他尊为'文始真人',香火延续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