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系列目录
【图灵子·AI与庄子】 ⑫

学会了所有人的走法,你却忘了怎么回家

图灵子 · 剑桥/普林斯顿 · AI创业者
用老子的眼睛,看清AI时代里你说不清楚的处境

战国时候,燕国有个少年,住在一个叫寿陵的小地方。

他听人说,赵国都城邯郸的人,走路最好看。那种好看,传得神乎其神——抬脚、落步、摆手、转身,每一下都像踩在点上,是城里人天生带的一股气派。少年坐不住了,收拾包袱,走了几百里地,专程跑到邯郸去,就为了学走路。

到了邯郸,他天天站在街口看。看人家迈左脚,他也迈左脚;看人家怎么甩手,他也跟着甩。学了几天,越学越乱:自己原来怎么走的,居然想不起来了。脚不听使唤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越想学得像,越是磕磕绊绊。

最后,钱花光了,邯郸的步法没学会,自己的步法也丢了。

未得国能,又失其故行矣,直匍匐而归耳。
《庄子·秋水》

新本事没学到,旧本事先废了,只能趴在地上,一路爬着回了燕国。

庄子讲这个故事的时候,应该是带着冷笑的。他还讲过另一个。越国的西施,是出了名的美人。有一回她心口疼,捂着胸口、微微皱眉,在村里慢慢走,那副病弱的样子,竟比平时还动人。同村有个丑女看见了,记在心里——原来捧心皱眉这么美。第二天,她也捂着胸口,也皱起眉头,在村里走了一圈。

结果呢?村里的富人见了,关紧大门不出来;穷人见了,拉着老婆孩子赶紧躲开。

彼知颦美而不知颦之所以美。
《庄子·天运》

她知道皱眉好看,却不知道皱眉为什么好看。

两千多年过去了。我每天打开电脑,看到的,是几百万个邯郸学步的少年,和几百万个东施。只不过这一次,他们学得飞快,学得逼真,学得连自己都信了。

一、模仿这件事,刚刚降到了零

人类历史上,模仿从来是有成本的。

那个燕国少年,要走几百里路,要花掉盘缠,要站在街口看上许多天,最后还学不会。学一门手艺要拜师三年,学一种文风要读烂几十本书,学一个人的画法要临摹到手酸。这个成本不是bug,是feature——它像一道闸门,把"想学"和"学会"隔开,逼着你在模仿的过程里,慢慢长出一点自己的东西。

很多大师,都是临摹临到一半,临出了自己。

AI干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这道闸门拆了。

一个爆款视频出来,一夜之间几百个复制品。一种文风火了,所有人套同一个prompt。一张图红了,第二天满屏都是同款。你不需要走几百里,不需要看几天,甚至不需要懂——你只要把别人的成品喂进去,说一句"照这个再来一个",它就给你吐出一打。

模仿的成本,第一次,趋近于零。

这听上去是好事。门槛降了,人人都能上场,人人都能做出"看起来很专业"的东西。

但这只对了一半。

二、当模仿免费,赛道就开始坍缩

先说那对了的一半。

我做AI消费产品,每天盯着各个平台的内容生态,能清楚看到一件事正在发生:赛道在坍缩。

一个选题火了,三天之内,同一个标题模板、同一个开头钩子、同一种封面配色,会复制出成千上万条。你刷十条,像在看同一条,点进去,开头那句话几乎一字不差。曾经,做一个好东西要花一个月,所以一个月里只有几个对手。现在,做一个"像那个好东西"的东西只要十分钟,所以十分钟里,你就有了一万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兄弟。

这是模仿免费的第一重代价:当复制不要钱,差异化就变成了奢侈品。整条赛道,挤满了同一种走路姿势的人。

可这还只是表面。同质化、内卷、千篇一律——大家骂的都是这个,也停在这个。

更深一层的危险,不在于赛道上全是复制品。

在于,你也成了其中一个,而且你不知道。

三、你丢的不是原创,是"故步"

庄子那句话里,藏着一个被所有人念过、却很少有人盯住的词。

故行。也叫故步。

就是你原来的走法。不是好看的走法,不是邯郸的走法,是你自己的、从小走到大的、不用想就会的那个走法。

燕国少年最大的损失,从来不是"没学会邯郸步"。学不会一个新本事,没什么大不了。他真正的灾难是——在追逐那个新本事的过程里,他把自己原来怎么走,给忘了。

新的没学到,旧的回不去。这才叫趴着爬回家。

我给这件事起个名字,叫"故步遗忘"。它是模仿免费时代最隐蔽的税。你以为你在做加法——多学一种风格,多会一个套路,多蹭一个热点,能力清单越来越长。但同时,有一样东西在不被记账地流失:那个"你本来会怎么做"的判断,在一次次"照着这个来"里钝掉了,最后想不起来了。

你打开AI,从不问"我会怎么写",只问"现在什么样的写法火"。
你做产品,从不问"我看到了什么别人没看到的",只问"头部那家最近上了什么功能"。
你拍东西,从不问"我想拍什么",只问"什么样的开头完播率高"。

每一次,你都在学邯郸。每一次,你的故步都模糊一分。

凫胫虽短,续之则忧;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。
《庄子·骈拇》

野鸭的腿短,你嫌短给它接长,它痛苦;仙鹤的腿长,你嫌长给它截短,它悲哀。每一种东西,有它自己的尺寸。学步的少年错就错在,他拿邯郸的腿长去量自己的腿——而AI,让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别人的尺子,量得又快又准,量到最后,没人记得自己原来多高。

四、东施的盲区,正在被规模化

如果说邯郸学步讲的是"忘了自己怎么走",那东施效颦讲的是更要命的一件事:你模仿的,根本不是那个起作用的东西。

西施的美,在皱眉吗?

不在。西施就算不皱眉,也是西施。那一颦之所以动人,是因为它发生在西施这个人身上——是她的底子、她的神态、她那一刻真实的病弱,让"捧心"成立。颦只是一个动作,一个最表层、最容易被看见、也最容易被抄走的动作。

东施抄走了动作,抄不走那个发出动作的人。

彼知颦美而不知颦之所以美。
《庄子·天运》

这句话,是整个AI模仿狂潮的判词。

AI是史上最强的"颦"的复制器。它能完美复刻任何一个可见的表层特征:句式、节奏、配色、运镜、口头禅、爆款结构。你给它一个西施,它能生成一千张皱着眉的脸。它精确地学会了"颦美"。

但它,以及那个用它疯狂抄的你,永远学不到"颦之所以美"。

因为"所以美"不在动作里。它在出处里——在那个具体的人、具体的经历、具体的看见里。爆款之所以是爆款,往往是因为某个人,在某个真实的处境里,说出了一句只有他能说的话。你抄走了那句话的句式,抄不走他为什么有资格说这句话。

于是满屏都是皱着眉的东施。动作一模一样,富人关门,穷人躲开。

这就是第二重反转,比"同质化"更深的那一层:同质化不是因为大家都在抄同一个西施,而是因为大家都只抄到了颦,没人抄到所以然——而所以然,本来就是不可抄的。

五、可模仿的越多,不可模仿的越贵

讲到这,气氛有点像挽歌。好像AI一来,人人沦为东施,整个世界趴着爬回家。

但庄子从不写挽歌。他写的,永远是一个反转后的活路。

把账反过来算一遍。

当模仿的成本趋近于零,所有"可被模仿的东西",价值同步趋近于零。句式不值钱了,套路不值钱了,"看起来很专业"也不值钱了——因为它们一秒钟能复制一万份。

那么,什么变贵了?

剩下那个不可被模仿的东西,变贵了,而且贵得越来越离谱。

不可模仿的,是出处,是那个"颦之所以美",是只有你走过那条路、踩过那个坑、做过那个真实决定,才长出来的判断。AI能学你的笔法,学不到你三点钟睡不着时想明白的那件事;能复制你的封面,复制不了你为什么敢押上身家去做这一件。

我做公司这几年,最深的体会是:AI把"表达"打成了白菜价,于是"出处"成了唯一的硬通货。一段话谁都能生成,但"这段话是谁说的、他凭什么这么说"——这个,AI造不出来。它只能搬运,而搬运需要一个真实的源头。

燕国少年的悲剧,换个角度看,是一桩荒诞的错配:他放着一个谁也学不走的东西不要(他自己的故步),偏要去抢一个谁都能学、因而注定贬值的东西(邯郸的时髦步法)。

他把不可模仿的,亲手换成了可模仿的。

这才是"直匍匐而归"最冷的地方——不是他没学成,是他用自己唯一的本钱,去买了一堆即将一文不值的东西。

六、我每天都被拉去邯郸

我把这事说得通透,好像我站在岸上看。

不是的。我每天都站在那个街口。

我是做AI产品的,我比谁都更容易、更廉价地模仿。竞品上了个功能,我一个下午就能复刻;某个内容火了,我的团队能连夜出二十个同款;任何一种"被验证过的成功",都在向我招手:照这个来,稳,快,不用想。

诱惑是真实的,而且理直气壮——商业世界里,抄成功者甚至被当成一种"理性"。

但我越来越清楚地感到:每一次"照这个来",我都在交故步遗忘税。团队越擅长复刻别人,就越说不出"我们自己到底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东西"。能力清单很长,故步很模糊。等哪天那个被我们抄的对象转了向,我们会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往哪儿走——因为我们早就不靠自己的腿走路了。

所以我给自己和团队定了一条很笨的规矩。抄之前,先回答一个问题——

这个东西火,是因为"颦",还是因为"颦之所以"?

如果它火在表层动作(一个钩子、一个模板),那抄它没意义,因为它明天就贬值,而且全网都在抄。如果它火在出处(一个只有那个人才有的真实洞察),那更不能抄——因为那个出处不是我的,我抄来也成立不了,只会变成又一个皱眉的东施。

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结论:别学邯郸,回去把自己的步法走清楚。

这不是清高,这是算账。在一个模仿免费的世界里,守住故步,是唯一回报率还在上升的资产。

七、走慢一点,但是用自己的腿

庄子讲邯郸学步,不是叫人别学。人当然要学,要看,要吸收。

他反对的,是那种丢掉主体的学——眼睛只盯着别人的脚,忘了自己也有一双脚;只想着"什么样好看",从不问"我是谁,我适合怎么走"。

AI把这个陷阱放大了一万倍。因为它让"盯着别人的脚"变得无比舒服、无比高效、无比有正当性。它替你看遍全世界的爆款,替你总结所有的颦,然后温柔地问你:要不,照这个来一个?

每一次你说"好",你都在邯郸多站一天。

真正的护城河,在AI替你做完所有模仿之后,反而变得简单而苛刻:你还记不记得,没有任何参照、没有任何爆款样本时,你自己会怎么走?

记得,你就还是你。不记得,你就是那个趴在路上的少年——会的本事比谁都多,唯独不会回家。

未得国能,又失其故行矣。
《庄子·秋水》

新的国能没得到,旧的故行先丢了。这句话,值得每个打开AI的人,抄在屏幕边上。不是叫你别用,是用之前,先确认那双走路的脚,还是不是你自己的。

当模仿免费,会模仿的人最不值钱,守得住故步的人最贵;
当复制只要一秒,所有可被复制的都在贬值,唯有那个不可被复制的出处,最贵;
东施学得会皱眉,学不会西施;少年学得了邯郸,回不去燕国——
你能学遍天下所有人的走法,却只有一种走法,是带你回家的。

【图灵子·AI与道德经】· 预发布预览 · review only,未正式发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