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一棵树活了,一只鹅死了,凶手是同一个
那天庄子带着学生在山里走。
路边一棵大树,枝叶遮天,伐木的人就在树下歇脚,却看都不看它一眼。庄子问为什么不砍。那人说:这木头没用,做梁会蛀,做棺会朽,做器具一碰就裂——砍它干嘛。
庄子回头跟学生说:你看,这棵树就因为没用,才活到了今天。
到这儿,故事像是要给你一个结论了:无用是福,藏拙保命,别太出挑。学生大概也是这么想的,心里刚画上句号。
当天晚上,师徒俩借宿在庄子一个老朋友家。朋友高兴,叫童子杀鹅待客。童子站在两只鹅中间为难:一只会叫,一只不会叫,杀哪只?
主人头都没抬:杀那只不会叫的。
那只不会叫、看家都看不了的鹅——就因为没用,被端上了桌。
学生彻底懵了。他追上来问庄子:先生,白天那棵树因为没用活下来,晚上这只鹅因为没用被杀掉。同样是没用,一个活一个死。那我到底该有用,还是该没用?
这大概是整部《庄子》里最锋利的一问。因为它戳穿了一件事:有用、没用,根本不是你能握在手里的护身符。同一个属性,换一个场,就从免死金牌变成催命符。
庄子笑了。他没有正面回答"该有用还是该没用",他把整个问题挪了个地方——
记住这句话。后面你会看到,连庄子自己,都嫌它不够。
二、AI是一台从不打烊的算盘
两千多年后,那把砍树的斧子、那个杀鹅的童子,合体成了一样东西:一台永远开机、永远在称重的算盘。
我自己做AI公司,每天被这台算盘称。我的员工被它称,我的产品被它称,我写的每一段文字、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在某个看板上变成一个能比大小的数字。AI最深的改变,不是替你干活,是它让一切都变得可计量。
过去,"有用没用"是个模糊的、靠人情和直觉评判的东西。一个老员工,话不多,活儿不漂亮,但关键时刻顶得住——这种"用",斧子量不出来,所以他安全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AI把模糊地带照得通亮。你这个月产出几篇、转化几个、响应几秒、留存几点,颗粒度细到小时。凡是能被照亮的,就能被排序;凡是能被排序的,就能被替换。
经济学里有一条戈德哈特定律:当一个衡量指标变成了目标,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衡量指标。
把它翻译成AI时代的人话:当你把自己活成一个能被量化的指标,你就把自己交给了那个随时能换掉这个指标的人。
那棵树和那只鹅之所以一个活一个死,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变了。是因为握尺子的人换了,量它们的那把尺换了。树遇上的是要木材的斧子,"没用"=安全;鹅遇上的是要肉的主人,"没用"=该死。属性没变,尺子变了,命运就反转。
在AI的算盘上,你随时会从一把尺被换到另一把尺。而你对那个换尺子的人,一无所知。
三、太有用,是被自己的产出反杀
先说"太有用"这条路,因为大多数努力的人,本能地选它。
加班、提效、把自己变成团队里那个"什么都能交付"的人。用AI武装到牙齿,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,产出曲线漂亮得像教科书。这看起来是最安全的活法:我这么有用,谁敢动我?
讲到这,很多人会停在"卷赢就安全"。
这只对了一半。
更深一层的危险是:你越有用,你就越像一个可以被精确复制的函数。
你今天能交付的,本质上是一组"输入→输出"的稳定映射。而AI最擅长的,恰恰就是逼近稳定的映射。你把自己打磨得越标准、越高产、越"可靠",你就越是在亲手为替换你的那个系统,准备好训练数据。
那只会叫、能看家的鹅,是有用的。可"有用"救不了它——因为它的"用",是一种可被指认、可被计价的用。主人哪天不需要看家了,需要肉了,这份"用"立刻清零。
太有用的人,最后都败给一个朴素的算术:你的产出越能被量化,老板就越能算清楚,AI在哪个点上比你便宜。你不是输给了不努力,你是输给了"你的努力恰好长在了一条会被自动化的曲线上"。
这是第一条死路。它甚至看起来像康庄大道。
四、太没用,是被优化掉的第一个选项
那反过来,藏起来、躺平、做那棵"没用"的歪脖子树,行不行?
也不行。这是第二条死路,而且死得更快。
那棵树能活,靠的是一个前提:伐木的人当时只要直木,没人惦记歪木。资源没那么紧,算法没那么细,世界还有大片不被注视的角落,"没用"可以躲进去。
但AI干的就是消灭角落。一套优化系统跑起来,它的本能就是把每一份不产出的资源标记出来、删掉。降本增效的第一刀,永远砍向那个"说不清自己有什么用"的人。
那只不会叫的鹅,死在哪?死在它处在一个已经被算计过的、资源稀缺的场景里。主人要做的就是一道最简单的优化题:两只鹅,留一只,删哪只?删那个产出最低的。
太没用,在一个不优化的世界里是保护色;在一个时刻优化的世界里,是把自己直接标成了待删除项。
所以你看,AI这台算盘的恐怖在于:
它同时收紧了两头。太有用,被当工具榨到底、随时可替换;太没用,被当冗余优化掉、第一个清除。一边是过劳死,一边是淘汰死,中间那条曾经能容人喘息的灰色地带,被照得越来越窄。
这就是为什么庄子那个学生的困惑,今天比任何时候都尖锐。
五、"处乎之间"——但庄子自己说,这还不够
于是我们回到庄子那句话:处乎材与不材之间。
听起来太对了,简直像为AI时代量身定做的生存智慧:别太突出当靶子,也别太废被淘汰,卡在中间,进可攻退可守。无数讲职场的文章,到这里就拍板收工了。
但《庄子·山木》最狠的地方,恰恰是庄子说完这句,紧接着自己把它否了。
"似之而非"——看着像答案,其实不是。"未免乎累"——还是累,还是没解脱。
为什么?因为"处乎之间"依然是在那把尺子上找位置。你还是在拿"有用-没用"这根坐标轴量自己,只不过把指针从两端挪到了中间。你依然在时刻盯着别人的标准、揣摩斧子的心思、计算童子今晚想杀谁——然后据此调整自己是该叫还是该不叫。
这种活法,本质上是一种永不停止的表演。你把判断权全部交了出去,剩下的只是不停地试探、迎合、走位。世界的尺子动一下,你就得跟着抖一下。
很多人把"与时俱化"读成"与时俱进、紧跟趋势"。读反了。庄子说的是:能龙能蛇,绝不把自己锁死成任何一个固定形状——既不锁死成"我必须有用",也不锁死成"我偏要没用"。真正要破的,不是位置,是那根你一直拿来量自己的坐标轴本身。
太有用和太没用,是这根轴的两端。处乎之间,是这根轴的中点。
而活路,根本不在这根轴上。
六、活路在算盘量不到的地方
我给这个东西起个名字,叫「不可称量层」——一个你之所以是你、却恰好量不出价钱的地带。
人类学家詹姆斯·斯科特研究过一件事:现代国家为了管理,会把一切复杂的、活的东西,强行简化成可登记、可统计、可征税的样子——他叫它"清晰化"。森林被简化成木材立方数,土地被简化成产权地块,活人被简化成一行档案。凡是不能被这套系统读取的部分,统统当噪音抹掉。
AI是这套"清晰化"工程登峰造极的版本。它要把你也读成一组可统计的数。
而《庄子》给的解,正好是反向的:别让自己被完全读取。不是装神弄鬼、故作高深,是真的有一部分你,长在算盘的量程之外。
"物物而不物于物"——你来驾驭物,而不被物驱使。这七个字,我想刻在桌上。
那只鹅,是被"物于物"的——它的价值被外部定义成"会不会叫、看不看得了家",它对自己的命运毫无判断权,只能等着被那把尺裁决。
而一个"物物"的人,区别不在于他更有用或更没用,在于:他自己心里有一根独立的、不交给系统的判断轴。他用AI,但不把"该做什么、什么是好"这件事外包给AI;他在乎产出,但产出背后那个"为什么"是他自己的,斧子读不到,算盘算不出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反复说:动机本身正在变得可以伪造,AI能给你生成一打看起来很有道理的"为什么"。但一个会因此真的损失什么、真的押上自己的人,他的判断有重量——而重量,是算盘量不到的东西。
回到我自己。我做AI公司,每天被这台算盘放大,也每天被它反噬。我能感觉到那股力——它想把我也简化成一个指标,让我为了好看的数字,去做我其实不信的事。我对抗它的方式,不是更卷(那是第一条死路),也不是躺平(那是第二条死路),是死死守住一小块不上交的判断:哪些事我明知没数据支持也要做,哪些钱我算得清能赚也不赚。
那一小块,就是斧子下不去手的歪木,是算盘合不上的那一档。它不是无用,也不是有用——它在那把尺的量程之外。
太有用是别人的尺子,太没用也是别人的尺子。庄子真正要教的不是在这把尺上选个聪明的刻度,而是——别再把自己交给任何一把不是你自己的尺。
那棵树最后活下来,世人说是因为它"无用"。但庄子在另一处补了一刀:树自己根本不在乎有用没用,它只是长成了它自己。活下来是结果,不是它表演出来的策略。
这才是"处乎之间"被否定之后,真正的落点:不是站在材与不材中间,是根本不站在这条线上。
七、
在AI的算盘上,太有用和太没用,是同一种死法——一个被榨干,一个被删除。
当一切都可被称量,量不出价钱的那部分你,最贵;
当所有人都在尺子上抢位置,敢把尺子放下的人,最自由;
当机器替你算尽了利害,那个还肯为自己的判断真损失点什么的人,才没有被算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