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那天深夜,另一个"我"在卖课
凌晨一点,团队群里弹进来一条短视频。
视频里站着我。我的脸,我的声音,连我说话时左边眉毛先挑一下的那个小动作,都在。背景是一面书墙,光打得很专业。"我"正用一种恳切到陌生的语气,对着镜头推荐一套"剑桥量化内部课",原价四千九,今晚限时八百八。
我从没录过这条视频。我没有这套课。
它是一段深伪。有人从我公开演讲的二十分钟素材里取样,喂给模型,三个小时之内,生成出一个比我自己还像我的人。评论区已经有人付了款,有人在追问"图灵子老师第二期什么时候开"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冷的东西,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做AI公司的人,比谁都清楚这背后的成本:生成那条视频的算力,折下来不到两块钱人民币。而它能骗到的钱,没有上限。
两块钱的成本,撬动没有上限的欺骗。
这就是我们此刻所处的局面。而两千五百年前,有个人用四个字,就把这件事的底讲穿了。
二、诡道不是脏话
很多人第一次读到那句话,会下意识皱眉。
打仗,是欺骗的艺术。能打,装作不能打;要用,装作不用。明明要从东边来,偏让你以为我在西边。
读惯了"仁义礼智"的人,会觉得这句话脏。怎么能教人骗呢?
但孙子不是道德家,他是个会计。他算的是死生存亡的账。在战场上,一次成功的示形,换回来的是成千上万条命;一次诚实的暴露,赔进去的可能是整支军队。诡道在这里不是道德问题,是技术问题——它衡量的,是你对敌人隐藏真实意图的能力。
商业战场上,这套逻辑从未退场。
苹果发布会前,整条供应链被切成无数碎片,没有任何一个供应商知道自己手里那块零件最终拼成什么——这是"能而示之不能"。一家创业公司闷头打磨产品,对外却说"我们还在探索方向",让巨头放松警惕——这是"用而示之不用"。
我在硅谷、在华尔街,见过的每一场漂亮仗,里面都有诡道的影子。
所以请先记住一件事:诡道本身,不是恶。
它是中性的。它是战术工具箱里最锋利的那把刀。
孙子坦然地把它写下来,是因为他知道,回避它的人,会死在懂它的人手里。
可孙子同样知道,刀太锋利,会带来另一个问题。
三、AI把诡道的边际成本,打到了零
过去,诡道是有门槛的。
要骗过对手,你得有情报、有组织、有耐心。声东击西,你真的得派一支部队去东边走一趟,要花钱、花人、花时间。欺骗,是一件昂贵的事。
正因为昂贵,它稀缺;正因为稀缺,会用它的人珍贵。
AI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这道门槛铲平。
深伪让任何一张脸、任何一个声音都可以被复制。大模型让水军不再需要真人——一万个账号背后,可能只是一个人加一段脚本,而每个账号都有自己的性格、自己的语气、自己的"人生"。话术工业化之后,操纵不再是粗糙的群发,而是为你一个人量身定做、精准击中你每一个心理弱点的私聊。
我用一句话概括我看到的趋势:
AI让诡道的边际成本,无限趋近于零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"能而示之不能"这句话,从一门需要天赋的手艺,变成了一个人人都能点的按钮。
意味着信息空间里,真与假的比例,正在被工业化生产的假,迅速稀释。
意味着你刷到的每一条好评、每一个"素人推荐"、每一段"亲身经历",背后都可能站着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这是一个诡道泛滥的世界。每个人手里,都握着孙子那把最锋利的刀。
到这里,一个很自然的结论冒出来了:既然欺骗这么便宜、这么有效,那就多骗啊。谁不会骗,谁就出局。
这个结论,听起来无懈可击。
但它只对了一半。
四、孙子把"道",放在了诡道的上面
回到《始计》。
很多人记住了"兵者诡道也",却忘了它在全篇里的位置。这句话出现在哪儿?出现在后半段,讲具体战法的地方。
而开篇第一句,孙子讲的是另一套东西。他说,决定战争胜负的,有五件大事,叫"五事":道、天、地、将、法。
排在第一位的,不是诡,不是将,不是兵力,是"道"。
什么叫道?让民众与君主同心同意。上下一条心,于是可以同生,可以同死,而不惧危险。
你看孙子的结构有多清楚:
道,是地基。诡,是地基上面的建筑。
诡道再精妙,是术;道,才是本。
孙子从来没有说"打仗就是骗"。他说的是,在一个上下同心的根基之上,对外用尽一切示形之术。骗的是敌人,靠的是自己人那颗不被欺骗、死心塌地的心。
这两件事,是嵌套的。
地基塌了,楼盖得再花哨,一推就倒。
我把这个结构,叫做"诡道的承重墙"——你向外能使出多少诡,取决于你向内立住了多少道。承重墙立不住,诡道使得越狠,自己塌得越快。
为什么是这个顺序?因为诡道是消耗性的。每一次欺骗,无论对外还是对内,都在烧掉一种东西。
那种东西,叫信任。
信任是这世上唯一一种你骗不出来、买不到、只能一点点攒、却能一夜亏光的资产。
五、当智能免费,肯信你的人最贵
我们公司内部有一条铁律:对外可以做品牌、做叙事、做预期管理,但对内、对用户的核心承诺,一个字都不许假。
不是因为我道德高尚。是因为我会算账。
我算的是这样一笔账。
在AI之前,欺骗是昂贵的,所以信任是廉价的——反正大家说的话大致可信,信任不值钱。在AI之后,欺骗变得无比廉价,于是一件经济学上必然的事发生了:
当一样东西的赝品趋近于免费,真品的价格,会被顶到天上去。
AI让诡道变得无比廉价,于是"道"变得无比稀缺。
这是我这两年最深的一个体会。当深伪满天飞,一张能被验证为真的脸,价值连城。当水军淹没评论区,一个肯实名为你背书的老用户,抵得过一万条好评。当话术可以批量生成,一句"我跟你说句实话",重新有了重量。
重量从哪里来?
从一个会因此真的损失什么的人那里来。
一句AI生成的"为什么相信我们",没有重量——它背后没有人,没有人会因为这句话被戳穿而蒙受损失。而创始人本人立下的字据,有重量——一旦失信,你赔上的是身家、是声誉、是整支队伍。
当白昼免费,守黑的人最贵;当智能免费,肯把自己押上去的人最贵。
我再往前推一步:当欺骗免费,肯被你信、且值得你信的那段关系,是这个时代最后的护城河。
护城河不是技术——技术会被复制。不是流量——流量会被买走。
是信任。是那条孙子两千五百年前就划下的、谁都绕不过去的地基线。
六、纯靠诡道的人,会赢到无人可用
但这件事,我还要往更冷的地方推一层。
很多人会说:图灵子你太天真了,现实里就是骗子赢啊,劣币驱逐良币,老实人吃亏。
这话,又只对了一半。
诡道确实能赢。可你要看清楚,它能赢的,是哪一种"赢"。
诡道能赢一场仗,赢不了一支肯为你拼命的队伍。
我见过那种公司。对外靠刷数据融资,对内靠画饼留人,对用户靠话术收割。短期看,它跑得比谁都快——数据漂亮,估值上天,朋友圈里全是捷报。
然后呢?
然后员工发现承诺的期权是假的,第一批核心骨干走了。用户发现宣传的功能是假的,复购崩了。投资人发现增长是刷的,下一轮没人接。
它输的不是某一场仗。它输的是"道"——它把上下同心的那个地基,亲手拆掉,去换一时的示形之利。
孙子早就把这话钉死在那里:上和下想要的是同一件事,才能赢。
一个靠诡道维系的组织,上和下想要的,从来不是同一件事。老板想收割,员工想跑路,用户想退款。这样的队伍,顺风时是一盘散沙,逆风时是一哄而散。
AI时代会把这个过程加速。因为当外部世界的欺骗成本趋零,人对"真"的渴求会变得空前强烈。一个内部都靠骗维持的组织,扔进一个人人都被骗怕了的环境里,会以极快的速度失血。
诡道是燃料,能让你在某一程冲得很快。
道,是引擎本身。烧光了燃料,引擎还在,你能换一桶接着跑。拆了引擎去当柴烧,你跑得过这一程,跑不过下一程。
所以真正的高手,不是不用诡道。
是把诡道,严格地、冷酷地,只朝外用;把道,毫不含糊地,向内立住。
对敌人,能而示之不能;对自己人,有一说一。
这才是"兵者诡道也"这句话,藏在水面之下的、真正的全貌。
七、配得上别人冒险来信
我后来报了警,也发了声明。那个假的"我",处理掉了。但我知道,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这件事我拦不住。AI已经把那把刀,发给了所有人。
我能做的只有一件:让真实的我,配得上别人冒着被骗的风险,依然选择相信。
写下这一篇,是想把几句话,留给同样走在这条路上的人——
诡道能让你赢下一场遭遇战,赢不下一场需要别人替你流血的持久战;
刀越快,越要先看清你究竟想砍谁,又靠谁替你握住刀柄;
当欺骗免费的那天到来,真,第一次成了奢侈品;而肯为你的真押上自己的人,是你最后、也是唯一的兵。